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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香还是小麦香?——小麦在中国北方饮食中的推广史

2017年03月22日 16:00   来源: 河南考古研究院网站    作者: 周立刚    【 收藏本文

  “冬至吃饺子了没”,“早晨吃了个鸡蛋饼”,“中午去整碗鸡蛋面条”,“晚上吃几个馍”——五花八门的面食已经是北方生活的特色之一了。可是大家知道不,面食的原料小麦可不是我国土生土长的作物,而是源于西亚的。我们北方的老祖先吃的可是土生土长的小米——距今7000多年的河北武安磁山遗址一次出土了88坑厚度在0.2-2.9米的小米遗存,可见当时小米的种植是多么发达。植物浮选证据表明小麦是在公元前3000-2000年左右才开始传到中国北方的。然而今天小麦已经成为我国具有法律地位的主要粮食作物,小米已经黯然退出北方主粮的行列。  小麦究竟是怎样在这场北方主粮斗争中取胜的呢?

        关于小麦何时在北方这场主粮斗争中取胜的,历史学家、植物考古学家各自拿出不同的证据,给出了不同的观点——有说是秦,有说是汉代,也有说是唐代以后。至于小麦胜出的原因,目前还极少有人提及。

  一、新的研究方法:稳定同位素分析

       看着大家在如此重要的问题上议论纷纷,考古君有同事按耐不住了,找到另外一个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骨骼的稳定同位素分析方法。这个方法说来历史长了,上世纪70年代欧美学者发现动物骨骼里的碳同位素特征是由其食物特征决定的,而作为基本食物的来源植物根据光合作用方式的不同也呈现出不同的碳同位素特征。这一原理也可运用到人的研究中,也就是说吃小米(光合作用划分为C4类植物,碳同位素比值很高)的人群和吃小麦或者水稻(光合作用划分为C3类植物,碳同位素比值很低)的人群能够通过骨骼化学分析来区别。

 

 

     通过骨骼化学特征来判断你吃了什么主食,是不是很厉害的样子?骨骼里的碳元素是在长期新陈代谢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因此是能够真实反映长期食物特征的。我国的同位素研究大咖、中科院大学的胡耀武教授说“isotope never lies(同位素从不说谎)”,就是这道理。大家都知道史前时期我国是南稻北粟的格局,南北方居民主食分别是水稻和小米,下面列举几个南北方遗址的人骨同位素数据,差别一目了然。

       回到北方小米与小麦的斗争问题上来,古代以小米为主食的居民骨骼里碳同位素比值应该是非常高的(可参考上面这个图的数据),当他们开始大量吃小麦的时候,这个值就应该降低了——因为小麦是具有很低碳值的C3类植物。那么,通过观察不同时期北方居民骨骼的碳同位素值,就应该能看出小麦开始胜出小米的时间了。

  二、小麦与小米斗争的过程

   小麦初入中国时并未打赢头阵:公元前3000-2000年的时间,也就是小麦跋山涉水传播到中国北方的时间,北方居民的骨骼同位素特征说明他们仍然是以小米为主食,与他们的祖先一样,并没有受到小麦的影响。

   第二回合也就是公元前2000年以后小麦开始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新疆地区居民在公元前1800年左右开始以小麦为主食;青海地区居民在公元前2000-1500年之间完成了主食由小米向小麦的转变;甘肃地区在公元前2000-1800年之间完成了这个转变(此为美国学者研究成果);而黄河中下游地区,包括山西、河南等大范围,直到西周时期仍然以小米为主食。

   第三回合东周时期小麦开始部分进入中原居民的饮食中:对中原地区东周居民骨骼遗存的分析发现,东周时期底层城市居民开始大量食用小麦。但此时的乡村居民和其他城市居民仍然跟祖先一样以小米为主食。

   第四回合汉代时期中原居民开始普遍食用小麦:这一时期小麦在中原居民主食中的比例普遍增加,虽然仍未取代小米的主食地位,其影响已经明显可见。至于小麦在中原地区何时最终取代小米的主食地位,还需要分析更多晚期材料来观察。

  三、小麦战胜小米的原因

   东周时期中原底层城市居民开始大量食用小麦,这一现象值得注意。很有可能是战乱时期城市食物供应压力导致这些生计困难的人群开始寻求新的粮食来生存。而汉代小麦食用量普遍增加,应该与汉帝国建立以后人口剧增造成的食物供应压力是有关的。汉代历史中有政府官员推广小麦种植的记载,这应当是出于现实需要。另一个重要原因应该是与粮食加工方式有关。

   汉代之前小麦都是“粒食”,也就是囫囵煮着吃,因为没有磨。其口感想必不会很好,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一直得不到多数人青睐的原因之一。而汉代石磨出现之后,小麦的食用方式有了改变——变成了专家说的“粉食”,也就是磨成粉之后食用。小麦磨成粉之后,不仅口感明显变好,食用方式也就更加多样化。传统的小米此时就开始处于劣势了。

  当然,小麦能够最终战胜小米,除了上面的原因之外,还可能与其产量、气候适应性等其他因素有关。这就需要专家们继续钻研了。

  四、为什么是小麦而不是水稻

  熟悉同位素分析方法的人可能会质疑:如果在北方观察到人骨碳同位素值的下降,为什么说是食用小麦而不是水稻造成的呢?因为两者都是具有很低碳值的C3类植物啊。这是个很专业的问题了。水稻在北方考古遗址中多有发现,这确实不错。但是北方相对干旱的环境显然不适宜水稻的大面积种植,其产量必然有限。所有浮选出水稻遗存的北方遗址中,人骨的同位素值也并没有呈现出大量食用水稻的特征。著名的舞阳贾湖遗址是个例外——这群最早在中原地区种植和食用水稻的人群似乎并不是来源于中原本土(可能是长江流域),其农业传统也并没有被后面的人群继承。

  东周时期文献反映当时水稻在北方应当是比较昂贵的食品,不是一般人能吃得到的,这也是符合逻辑的。同位素观察到东周底层城市居民开始大量食用的C3类粮食显然不可能是水稻,只能是 小麦了。而汉代C3类粮食所占比例普遍增加,也不大可能是由于水稻在北方大面积种植造成的。

  参考研究成果:

  Zhou Ligang, and Sandra J. Garvie-Lok. "Isotopic evidence for the expansion of wheat consumption in northern China."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in Asia 4 (2015): 25-35.

  Zhou Ligang, Sandra J. Garvie-Lok, Wenquan Fan, & Xiaolong Chu. "Human diets during the social transition from territorial states to empire: stable isotope analysis of human and animal remains from 770 bce to 220 ce on the central plains of china".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11(2017):211–223.

  关于贾湖居民来源的问题参考:

  Zhang Chi, and Hsiao-chun Hung. 2013. “Jiahu 1: Earliest Farmers beyond the Yangtze River.” Antiquity 87 (335): 46–63.)

 

(责任编辑: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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